《水滸傳》中魯智深的食色與童心

作者: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劉海燕

魯智深是《水滸傳》著力塑造的人物形象之一,深得人們的喜愛。金聖嘆稱其為“上上人物”,李卓吾評點中直呼其為“佛”。小說中魯智深這一形象,與晚明個性思潮相通,體現了李卓吾標榜的“童心”。而魯智深的童心,最精彩處是通過“食色”來表現的。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是梁山好漢的飲食日常。對於魯智深而言,“食”便是日常不可或缺的酒肉。小說以酒肉寫魯智深,真是奇思妙想匯聚筆端。鎮關西鄭屠強騙民女,稱霸一方。魯智深當時名為魯達,為打抱不平,戲弄鄭屠忙活一個早晨,先後切了十斤精肉、十斤肥肉做臊子。待聽到魯智深說“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時,鄭屠得知自己遭人戲耍了。這時,魯智深手裡的兩包臊子,變作“肉雨”迎面打來。鄭屠大怒,從肉案上拿起一把剔骨尖刀來鬥。只見魯智深一腳將鄭屠踢倒當街,踏住胸脯,提起醋缽兒大小的拳頭,打出了“大名鼎鼎”的三拳。

就這樣,小說將打架寫出了人間煙火味。這獨具特色的美學效果,在“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一節中得到精彩呈現:第一拳打在鼻子上,“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第二拳打在眼眶眉梢,“也似開了個彩帛舖的,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第三拳打在太陽穴,“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鄭屠之死,惡勢力的瓦解,轉換為一篇有聲有色的奇文,為讀者帶來了酣暢淋漓的喜感和快感。

“魯智深大鬧五台山”一節之最精彩處,是關於魯智深醉酒的描寫,前後寫了兩次。魯智深出家前,好酒好肉每日不離口。此時,到五台山已四五個月,“餓的干癟”,正想酒吃時,遇到挑酒的漢子。漢子偏不賣酒給和尚,被魯智深搶奪,喝了一桶酒。魯智深破酒戒,遭門子拿竹篦打。他舊性未改,與和尚們打起來,得智真長老解圍,酒醒後承認錯誤。再過三四個月,魯智深下山,打造禪杖和戒刀,在山下酒店吃狗肉,喝美酒。上山途中,酒興上來,搬弄拳腳,打坍了半山亭。走到山門,山門緊閉。魯智深醉眼朦朧,發現山門旁有兩尊金剛雕像,以為是活人。看到左邊的怒目金剛,他說你這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洒家!俺須不怕你”;看到右邊的金剛,他又說“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洒家”。兩尊高大的金剛雕像就此打壞,魯智深拿著折木頭還哈哈大笑。 《醉打山門》,成了戲曲舞台上的經典片段。

《水滸傳》中的梁山好漢,一般不近女色。但在書裡,作者其實不憚其煩地記敘了他們身邊的風月情色。魯智深仗義行俠,奔上樑山,便與他同情女性有關。金聖嘆評點道:“魯達凡三事,都是婦女身上起。第一為了金老女兒,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為劉老女兒;第三為了林沖娘子,和尚都做不得。然又三處都是酒後,特特寫豪傑親酒遠色,感慨世人不少。”其實除此之外,還有生鐵佛崔道成霸占民女,引得魯智深、史進火燒瓦罐寺;賀太守強佔玉嬌枝,史進仗義相救陷入監獄,魯智深因救史進而陷獄等。這樣一些風月故事,批判了世間惡欲與惡情,也凸顯了梁山好漢的陽剛正氣。

在描寫風月情色之時,小說也以戲謔的筆法寫出了魯智深絕假純真的“童心”。金翠蓮父女被救後,對魯智深感恩戴德。金老路遇魯智深看榜,危急中將恩人帶回家。此時,金翠蓮已經是趙員外的外室,卻不避嫌疑將恩人迎上樓。金翠蓮內心視魯智深猶父,二人獨處並不及亂,卻生出趙員外一番捉姦風波。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一節,魯智深自告奮勇要到劉太公女兒洞房中說因緣。他“將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把銷金帳下了,脫得赤條條地,跳上床去坐了”。小霸王醉醺醺進洞房,一心想著美色,不想銷金帳中一摸,摸到魯智深的肚皮,挨了一頓打。 “眾人燈下打一看時,只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床面前打。”此情此景,和《西遊記》中豬八戒高老莊入洞房一節神似。

魯智深原是在二龍山落草,三山聚義打青州之後,與楊志、武松等人上了梁山,正是“眾虎同心歸水泊”。梁山好漢排座次後,宋江流露出招安的意願,魯智深也有所不滿,但與李逵“殺去東京,奪了鳥位”的造反理由有所不同。他的理由是:“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而宋江由此曉諭好漢們,皇上“至聖至明”,只是“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等到皇上知道眾好漢是替天行道,必然“赦罪招安”,那時再“同心報國”。梁山泊的招安道路就此制定。後來的兩贏童貫、三敗高俅,便是招安道路上朝廷奸佞與梁山好漢之間博弈的具體表現。

魯智深自上樑山,參與了智賺盧俊義、智取大名府、攻打曾頭市、兩贏童貫、征遼徵方臘等各大戰役。他最突出的貢獻,是活擒方臘。魯智深在烏龍嶺上萬松林裡追趕夏侯成,進入深山,殺了夏侯成,自己也迷失歸路。忽然在“曠野琳瑯山內”,遇到一個老僧人,引領他到一處茅庵,並囑咐他“柴米菜蔬都有。只在此間等候。但見個長大漢從松林深處來,你便捉住”。魯智深捉住了方臘,指引的高僧不知所踪。

宋江以魯智深立下大功,勸他還俗為官,圖個蔭子封妻,光耀祖宗。魯智深回答:“洒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只圖尋個淨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宋江見他不肯還俗,建議去京師住持名山大剎,做一僧首,報答父母,光顯祖宗。魯智深還是搖頭:“都不要!要多也無用。只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二人的人生願景太不相同。魯智深“心已成灰”和“囫圇屍首”的話脫口而出,宋江聽了,“默上心來,各不喜歡”。後來,魯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之前,寫下一篇偈頌:“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瑣。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魯智深以殺人放火的個性,最後遵從本心,不以功名利祿為念,超脫塵世,得其正果和真我。

魯智深上應天孤星,後朝廷加封為“義烈昭暨禪師”。魯智深誤打誤撞入了佛門,卻以出世身份入世救世。他以飲酒食肉入禪,最終找到了真我。這一禪僧形象,對明中後期的叢林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劉海燕)

[責任編輯: 李姝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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