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在20年前就拍出了《寄生蟲》?

 

去年,《寄生蟲》憑藉其對類型元素的精準掌握和對階級差距的黑色諷刺一舉成為全球爆款,票房獎項兩豐收。喜歡娛樂作品的大眾對於影片的燒腦反轉拍案叫絕,而“高冷”的影評人對於影片的社會批判愛不釋手。奉俊昊在這部作品裡找到了商業性和藝術性的一個平衡點,兩手抓,“站著把錢賺了”。

可是,在筆者看來,《寄生蟲》無論是緊張刺激富有懸疑性的情節,亦或是對於布爾喬亞富人的批評,都沒有什麼新鮮的。早在1992年,好萊塢就已經有一部作品將這兩點成功地結合起來。這部“美版《寄生蟲》”就是《洛城機密》導演柯蒂斯·漢森的《推動搖籃的手》。

 

柯蒂斯·漢森(左)憑藉《洛城機密》拿下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

《推動搖籃的手》的開場不見任何角色,鏡頭反而不疾不徐地掃過一棟別墅裡的一間間房間:客廳,廚房,主臥,次臥…每一個房間都平平無奇,是再典型不過的美國中產偏上家庭的居住環境了。接著,我們遇見了影片的男女主人公:白人夫妻邁克爾和克萊爾。邁克爾是個生物學家,克萊爾是個家庭主婦,兩人有一個小女兒,而妻子正懷著第二胎。一家四口正吃著早餐,其樂融融,生活不能更加完美了。而就在這時,一聲尖叫打破了這一家的平靜:克萊爾發現一個神色詭異的黑人男子“闖進”了他們家的院子。

邁克爾立刻“勇敢”地捉住了黑人男子,一問之下才發現是誤會一場:這位黑人男子名叫所羅門,是一位殘疾人手工匠,是妻子克萊爾為了做慈善聯繫殘疾人就業組織請來給院子安裝柵欄的。
這個看似過於神經兮兮的開頭,其實十分聰明地定下全片的基調,也是整個電影主題的隱喻:白人中產“完美生活”的假象和對於“他者”的排斥。邁克爾和克萊爾精心地維護著自己的中產生活——花園洋房,兒女雙全——可於此同時,他們並沒有因為優越的物質條件而幸福。恰恰相反,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擔心恐懼這種完美生活的坍塌,因此,他們懷疑並且懼怕所有和他們不一樣的“他者”:窮人,少數種族,殘疾人…而三者兼備的所羅門,正是他們一切恐懼的具像化。中產白人會為了彰顯自己的善良,給所羅門工作讓他安裝柵欄,但諷刺地是:這道柵欄將擋住在外的,正是所羅門這樣的黑人窮人殘疾人。邁克爾夫婦對於所羅門的懼怕和利用,是對白人中產家庭最完美的諷刺。
可是邁克爾夫婦想不到的是,最終瓦解兩人中產階級完美夢想的人,並不是所羅門這個“他者”,而是來自於他們同階層的“自己人”。
克萊爾在醫院做產檢的時候,被婦產科男醫生騷擾。克萊爾對醫生的舉報導致了醫生的自殺,房屋也被當作賠款拍賣。醫生太太佩頓也因此受刺激流產。對克萊爾懷恨在心的佩頓隱姓埋名假裝成一位保姆,來到克萊爾家裡,試圖摧毀她的生活。

就這樣,克萊爾這個中產家庭主婦遇見了自己最強大和恐怖的對手:另一個中產家庭主婦。克萊爾會對所羅門萬分警惕,但面對佩頓這個金發碧眼,談吐溫雅的同齡女人,她很快地就放下了防線,打開了柵欄,張開懷抱歡迎她進入自己精心維護的“領地”。
沒有誰比女人更了解女人。如果在“女人”前面加上“白人”和“中產”兩個定冠詞,那就這句話就更加正確了。佩頓很快地就用甄嬛傳式宮鬥才能,不動聲色地撕逼起克萊爾:
首先,她通過克萊爾對於所羅門的歧視,謊稱所羅門對於小女兒有非分之想,趕走所羅門讓家裡成為她的一言堂;然後,她借貼身照顧小女兒的機會討好女兒,讓她比起媽媽更親近自己;隨後,她將克萊爾的哮喘噴霧偷偷藏起來,讓克萊爾多次發病並懷疑自己記憶衰退…

這一系列行為讓觀眾對佩頓的撕逼手段嘆為觀止的時候,也不禁發出疑問:她究竟想幹什麼?若佩頓是想除掉克萊爾為夫報仇,她有無數次機會通過克萊爾的哮喘除掉她,可她卻遲遲不下殺手。
就在這時,佩頓的一個行為——她用自己的母乳,餵養克萊爾的新生兒——揭開了她真正的動機:她並不想除掉克萊爾報仇,她想要取代克萊爾成為家裡的女主人。佩頓憎恨的並不是克萊爾“害死”了她的丈夫,而是克萊爾使得她失去了養尊處優中產階級貴夫人的身份。說到底,她想要除掉克萊爾的原因和克萊爾趕走所羅門的原因一模一樣:都是為了維護自己中產階級的身份。克萊爾和佩頓,兩個孕婦,一個順產一個流產,一個黑髮一個金發,其實是雙位一體,硬幣的兩面,都是中產階級白人女性的化身。只不過一個是不惜一切為了保護自己中產階級的身份,一個是不惜一切為了奪回自己中產階級的身份。

知道了佩頓的動機,她接下來的行為就理所當然了:一方面,佩頓以給克萊爾生日驚喜為名,撮合邁克爾和她的青梅竹馬初戀馬琳瞞著克萊爾私會;另一方面,佩頓又含沙射影地向克萊爾暗示邁克爾和馬琳舊情復燃,導致克萊爾醋意大發。克萊爾生日當天,克萊爾忍不住對著行踪詭秘,支支吾吾的邁克爾破口大罵,指責他出軌馬琳。她不知道的是,馬琳和其他朋友與此同時正藏在家裡,準備給她一個驚喜。這個驚喜派對自然隨著克萊爾的怒火一起不了了之,而克萊爾也隨之眾叛親離,無顏面對邁克爾和朋友們。
克萊爾在家裡的地位一落千丈,退居邊緣。而在所有人面前充當白蓮花的佩頓則藉機上位,照顧孩子和邁克爾,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準備收網的佩頓下出了她的最後一步棋:勾引邁克爾。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鑽研透了中產階級遊戲規則的她卻沒算計人性真誠善良的一面:邁克爾真心愛著克萊爾,拒絕了她的勾引。與此同時,房屋中介馬琳也因為機緣巧合在轉賣佩頓家原來的豪宅時發現了佩頓真實的身份,衝到克萊爾家質疑佩頓。

佩頓設套殺死了馬琳,可是她大勢已去。邁克爾失去了對佩頓的信任,克萊爾也通過馬琳的死順藤摸瓜查出了佩頓的真實身份,責令佩頓離開。就像《寄生蟲》一樣,再完美的戲,也有演不下去的一天。而佩頓也做出了和宋康昊一樣的決定:通過暴力解決問題。

不同的是,她並沒有戰友,而窮人階級也並不站在她一邊。在新聞上看到馬琳死訊的所羅門深知事情不對,回到家裡阻止了佩頓。在掙扎中佩頓摔下閣樓,刺死在所羅門修建的柵欄上。所羅門也因此被重新接納進了家庭。

咋一看,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但實際上是嗎?在這場事件中,每個人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唯一得到保護的,是中產階級這個概念本身。無論是佩頓還是克萊爾,甚至或是所羅門,他們都用生命去廝殺只為得到中產階級的身份和認可。在這個體系裡,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可惜被消耗的棋子。 《寄生蟲》的結尾,兒子一舉致富,父子團圓的結尾只是一場美夢;《推動搖籃的手》裡階級和諧,黑人白人把手言歡的結尾又何嘗不是呢?唯一真實的,是尖尖的柵欄上還滴著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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