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與她——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托納托雷電影三部曲,《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其中最後一部,可以說是最具爭議的,當然,也是最受男性觀眾歡迎的。莫妮卡•貝魯奇在影片中所展露的萬般風情至今仍是電影史上最具誘惑力的鏡頭之一(說起莫妮卡•貝魯奇,我也是才知道很久以前看過的《不可撤銷》這部備受爭議的片子是她和她當時的丈夫主演的,很難想像,如此的美麗動人也能演繹出如此的色情暴力)。雖早有耳聞,但也是直至今日​​才把這部影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未刪減的版本,不少的情色片段,所以有人把它看作一部情色片,也有人把它當情色片看。

整部影片其實都是一種稍顯輕快的基調,畢竟幾乎完全是以少年的視角鋪展開的,而少年,並不知“沉重”為何物。隨著情節的推進,美麗少婦命運的坎坷使得畫面越來越黯淡,作為目擊者,少年的沉默增加著不幸的重量,壓倒了自己,壓倒了她,也壓倒了身為觀眾的我。多年後,少年帶著新交的女朋友遇到了同樣挽著丈夫的臂膀回到這曾經的墮落之地的她,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美麗,同樣,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遭人垂涎與嫉恨。結尾處,命運已經交織在一起的二人才在影片中第一次產生當面的交集,短短幾句話之後,一切亦如常,一切又從新。

觀看影片的過程中,有不少地方,我都不禁笑出聲,笑那少年的笨拙與情慾勃發的樣子。關於性的話題或者說玩笑總能帶來笑聲,在笑聲中消解的是興奮、衝動與尷尬。少年的身上映刻出曾經的我的影子,今日的笑聲或許也是一種自嘲吧,不帶情感的。只是越到後來我是越笑不出來了,一方面,命運的殘忍裹挾著同情感觸目驚心,另一方面,那個帶來歡笑的少年被殺死了。

看了許多關於影片的評論,不少都集中於對於女主人公的悲慘經歷的反思,誠然,這確實是導演所竭力揭示的主旨之一,但是,可能因為更多地以男性視角來審視這部影片,我所主要關心的是“我”這個少年的變化。對於此片,接下來我將以如下幾點出發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成長、原諒、性、愛,以及少量的對於影片所用場景的見解。

成長,說實話我很討厭這個詞,但也可能是不願意麵對。它帶有強烈的價值判斷的意味,一定程度上,成長代表著變好,一種強制性的要求。正如同拉康所說的只有當“他者”戰勝了“幼兒”人才得以稱之為人一樣,殺死那個不願長大的孩子,生存與死亡間的張力才不會崩塌。和我的態度不同,影片中的少年一出場就帶著一腔急著長大的熱情,急著加入那個群體,急著能夠以“男人”自居。自行車,長褲,理髮店,三個反復出現的意象。一開場,少年嶄新的自行車將他帶到了她面前,這是一個開端,從此他對於長大的渴望更加急切。同時,自行車也是白日里他得以跟隨著她的載具,貫穿全片陪伴著少年的見證者。直至結尾,車痕與腳印,向相反的方向延伸而去,自行車將少年永遠地帶離那段過往。長褲與理髮店是緊密交織的,正如只有男人能穿長褲一樣,穿短褲的少年理髮時不被允許坐在一個更高的座位上。當他終於穿上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夢寐以求的長褲時,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理髮店,在那個屬於男人的位置上獲得一個屬於男人的髮型。許多人認為影片的高潮是勝利日時已經淪為妓女的少婦被拖出至大街上的那段情景,然而,站在少年的視角,最令我觸動的是少年在父親的帶領下,在妓院中失去童貞的片段。環境處理上,這是整部影片最讓人感到壓抑的場景。昏紅的氤氳,彌散著荷爾蒙,卻在炸彈的轟鳴聲中蒙上了死亡的陰影。正如老鴇的那句話一樣,“今晚我們不是被炸死就是進牢房”,少年死在了這裡,死在了慾望毒蛇吐信的戰栗之中。一切純真都必將隨時間歸於卑劣與醜惡,這是人生的等價交換,用墮落換取認同,不僅是別人的認同,還有自己的認同,來自那個已習慣了苦痛的自己。只有沉淪才能得以生存,沉淪乃是在世生存所表現出來的方式,由本性與慾望所驅動。海德格爾呼喚本真的回歸,如此得以存在又談何容易。我永遠都不會歌頌“成長”這個詞,時間讓它成為了兇手,一個被污衊、為其頂罪且不知抗爭的懦弱靈魂。它也是幫兇,麻木地旁觀“曾有”之死亡。時間中的存在,需要更加勇敢。

說起來,這部影片最值得思考的東西便是“性”。而提及性又總是與慾望糾纏不清。慾望早已被打入永無翻身之地,而人們對於性卻又是若即若離的曖昧。回到影片之中,一切又不得不從“裸體”說起。少年第一次見到她,目光在她的短裙與吊帶襪上所停留的時間最久,而先前鏡頭中也給了女子穿上它們的過程一個極具誘惑的特寫。這是鮑德里亞所說的“次級裸體”——覆蓋的透明將你變為你自身。絲襪、貼身短裙以及小麥色的皮膚——這是“第二層皮膚”,使身體變成玻璃的透明薄膜。皮膚本身並不能被定義為“裸體”,“裸體是一個無表情的面具,它掩蓋了每人真正的天性”。在這裡,少年所迷戀的或許另有所指。那個時代的“菲勒斯匯兌本位制”已經是相當成熟了,符號覆蓋下的身體及其可能性成了作為一般等價物的菲勒斯的實體化。這是裸體的烏托邦,在自己的真相中出場的烏托邦,身體在通過符號的覆蓋獲得意義。我想到了她的頭髮,這也是影片中最為重要的象徵之一。她剪去她的烏黑長發,就如那個經典鏡頭所展示的一樣——她坐在那裡,叼上一支煙,當下就有數個持著點燃的打火機的手伸過來,她愣了一下,然後點燃了煙——那樣的紅色捲髮,同後來那些妓院裡的女子一樣,這在當時是妓女的象徵。她用這樣的一個符號展現出裸體,從而獲得那時的那個她自己的身體的意義,唯一的以生存的方式。當戰後她被女人們拖到大街上剪去頭髮時,如此的絕望是因為符號的破碎,她的身體失去了意義,她需要去尋找而更加痛苦地生存。回到少年的性慾望,換一個角度,以科耶夫的慾望的辯證法來說,一個慾望指向另一個慾望——獲得承認的慾望。少年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看起來是一位女子,倒不如說是像徵秩序下的身份認同,作為一個成年男性。實際上,影片的情色鏡頭的處理相當的自然,這體現了整個社會對於性的觀念的轉變。正如德勒茲所認為的,我們對於性的態度實際上是一種無性化處理,對於性幻想,也是一種外在的、工具性的態度,就像薩德把性當作一種工具性活動的對像一樣。這是區別於色情秀場與AV的擬真的超級現實中的性愛的死亡,在那裡一切都被細節的幻覺所統治。性愛是一種精神性的象徵誘惑,做愛本身不過是一個額外的結果。性愛本身所屬於的“禮儀與挑戰的邏輯”被經濟邏輯所替代,透明性的性生產戰勝了誘惑。托納托雷拒絕了純粹透明性的性生產,他刻意製造出朦朧化的表象,我想,也是因為他對原始性慾充滿嚮往卻又難以踏出那一步吧。

有人說她不該回來,回到這個刻滿屈辱的地方,那樣的場景讓試圖帶入她的角色的觀眾都感到很難受。托納托雷安排如此一個並不顯得多麼高明的情節,我想更多地是出於私心吧,終究他還是選擇了原諒。這原諒不是來自自己,也不是來自他人,而是來自故鄉,來自曾有。這個想法來自我在不久前讀到的一首詩,來自一位南漂的草根詩人——“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了,青春也不在了,還剩下什麼呢,如果我只有眼淚,那我們就帶著皺紋回家吧,故鄉不會嫌棄我們頭頂的白,不會嫌棄我們曾經失身給城市,他們會以原配的身份,原諒我們的過去與不忠”。是啊,現實中的我們又有多少人已經或者將要失身於城市呢,應該是幾乎所有人。就如同影片中的她一樣,即使故鄉也曾給我們帶來苦難,即使我們的生存仍然有其餘的選擇,但我們依舊要回來。她確實是帶著皺紋回來了,美麗已然不再,故鄉洗濯著了這美麗曾帶來的罪惡,可以說是不幸,也可以說是時代的必然,那樣的美麗只能屬於他處。城市對我們來說正是他處,水泥與瀝青困住了葬身於地底的靈魂,夜夜縈繞耳畔的是淒厲的呼號。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了,頭髮白了,就回到故鄉吧,當我們踏上泥土地的那一刻,才得以生根,溝通遠古先祖的記憶。我們的屍身,才得以安置於生命的墓地,而不是那冰冷的權力體系的建築物。

影片最後的獨白令人印象深刻——“我盡可能快地騎起腳踏車,好像要逃離一樣…逃離渴望,逃離純真,逃離她。時間飛逝,我也愛過了很多女人,她們都緊緊抱住我…問我是不是會記得她們,我會說’是的,我會記得’,但我唯一無法忘記的,是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她…瑪蓮娜”。場景上與之相呼應,她迎著夕照形單影只漸行漸遠,“我”蹬著腳踏車沒入人群。正如“我”關於那些女子日益模糊的記憶一樣,“我”同她們一起被淹沒在時間之海,而她,瑪蓮娜,是時間之海上孤獨的燈塔,洶湧的海浪聲中,單薄而明亮。她讓“我”學會愛了嗎?可能是的。至少,在她的丈夫面對廢墟而悵然時,“我”投過去的那張紙條是唯一且又微不足道的愛的承擔吧。一次,或許足夠了,茫茫人海中,兩個素不相識人的命運線能有所交集,會是多大的幸運與不易。 “好運,瑪蓮娜夫人”。

最後,我想表達一下我對於導演的場景使用的讚賞。整部影片基本可以分為白天與黑夜兩大場景,大體上二者代表了相反的兩種意象。西西里島的陽光總是非常明媚,這是個在海邊的小鎮,透過屏幕,似乎能感受到來自地中海的鹹腥的海風,讓人不自覺染上了一絲慵懶的氣息。陽光下的瑪蓮娜美麗動人,披上金色的陽光,更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女神氣質。借用西西里島的陽光與海,托納托雷將影片主題之一的“美”展現到極致。與之相反,黑夜的場景總是充滿慾望與壓抑,而慾望也施加了又一種莫名的壓抑。黑夜裡視線的光亮來自燈照,而所給出的燈光又是如此的不充足,正好與慾望的頻率相重合。與其說夜裡的場景被燈光所照亮,不如說被慾望所勾畫。整個畫面充斥著荷爾蒙,那是扭曲而畸形的“美”,是蒙上黑暗面紗欺騙感官的“醜惡”。白天和黑夜如此大的反差,正好反映出美麗消逝的殘酷。黑夜的場景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通過窗戶孔洞後的少年的眼睛展現出來的,所以我們能感受到一種視域的促狹。受約束的畫面也暗示了她被現實所包圍的無助與絕望。少年與她,兩個孤獨的靈魂,被投映於那個狹小的孔洞之中。孔洞也成了兩個人命運溝通的橋樑,隱忍而易碎,不過也算可以使得一束光通過了,給她帶去的最後的與唯一的光。不得不說,托納托雷對於場景的把握確實是獨有心得的。

少年與她,雷納多與瑪蓮娜,我想這就是西西里的美麗傳說吧。美麗或許永遠存於過往之中,令人感到悲哀的,生存與存在的張力永遠不會停歇,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親手抹殺美的存在。不禁想問,如今又有多少人,會為了存在而捨棄生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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